练建安小小说《腊月龙灯》首发于《百花园》2023年第10期(附评论)

2023年10月 暂无评论
2023年10月:

练建安小小说《腊月龙灯》首发于《百花园》2023年第10期(附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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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暖阳,静静地照耀雨后群山。

洪峰过后,蜿蜒汀江水位下降,浊浪南流。

未时,七里滩码头,一条竹篷船悄然靠岸,里头钻出一位先生模样者,一袭灰布长衫,持折扇,拾级而上。他的身后,紧跟着一个敦实后生,抱长条形包裹。

一群辅娘新鞋新衣,挽香篮,与他们擦肩而过。辅娘或哺娘,又叫辅(哺)娘子人,是闽粤赣边的客家妇女特定称谓。此刻,她们匆匆赶往集镇。

七里滩位于千里汀江中游,人货辐辏。

先生停步,喊道:“阿四妹,停一下。”

就有一个哺娘停住了脚步,车转身,笑道:“文哥啊,您不是官差吗?咋一看,先生似的。”

“不年不节的,回娘家干嘛?”

“哎呀,出大事啦。”

“嘛介?”

“禾虫,乌央乌央的,手指大,吃光谷仓,就剩下一堆谷壳。”

“怪哉,怪哉。”

“这不,今夜舞龙灯,驱邪魔。嫁出去的,送香烛鞭炮来了。”

“腊月十九,上元节还早嘞,咋就舞龙灯了?”

“问锡龙叔哪。”

这文哥不是别人,正是名震江湖的汀州府快班捕头邱文德。

邱捕头笑笑,啪啦打开折扇,扇了扇袖口。

 

 

七里滩有邱、李、陈、黄四大家族,首富是闽泰木纲行的总理邱锡龙。

邱锡龙的故事,笔者在《鱼粄店》讲述过。他是个大商人兼大善人,功夫深藏不露。

邱家大宅院为“九井十三厅”。听闻大侄儿回家,邱锡龙亲自出迎,接到上厅饮茶。

“好茶。阿叔,云雾茶?”

“老侄,听到风声啦?”

“瞒不过阿叔。”

“不查也罢。家丑不外扬。”

“害虫猖獗,百姓恐慌。”

“七里滩、枫林镇、乌石寨,多处有食谷虫。要舞龙灯了。”

“妖言惑众,必须查办。”

“哦,阿叔差点忘了,贤侄吃的是公门饭。”

“咦,咋不见文峰老弟?”

“书呆子。明年秋闱,闭门苦读呢。”

“不打扰他了。”

“跟我来,看看谷仓去。”

邱锡龙带着邱捕头和张捕快一同来到后厅,上楼梯,打开一间谷仓,但见空余数堆谷壳。奇怪的是,另两处仓库金黄稻谷堆积,完好无损。

邱捕头回到空仓,转圈细细查看,折扇敲击土墙,回响厚实。

“叔,此处存粮多少?”

“百十石吧。”

“确定吗?”

“确定无误。莲塘背、竹叶坑的田租谷。”

“叔,您可见过手指大的食谷虫?”

“讹传。黑壳虫也只有米粒大小。”

“文峰见过?”

“一介书生,两耳不闻窗外事。”

“其他人等见过?”

“从未听闻。”

“记得小时候,叔,您带我到磨坊砻谷。”

“你腰功臂力,怎样来的?”

“叔,一石谷,半石谷壳哦。”

“玉不琢,不成器。叔是磨炼你哪。”

“叔,肚子打鼓啦,有什么好吃的呢?”

“好个大捕头,嘴馋。”

此时,西厢书房传来抑扬顿挫的朗诵之声:“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

“哦,《论语·先进篇》。吾弟熟读四书五经,来年必定蟾宫折桂。”

“借贤侄贵口吉言。”

“不见他了。免得乱人心智。”

“兄弟手足,见与不见,一个样。”

晚饭过后,邱捕头带随从去看了舞龙灯。舞龙灯是客家人祈福消灾的一种隆重民俗。民谚说:“龙灯入屋,买田造屋。”七里滩墟镇中央人头攒拥,鼓乐齐鸣、鞭炮断续炸响声中,双龙齐舞,矫健刚勇,一扫众人心头阴霾。

 

 

次日,用过早餐后,邱捕头、张捕快换上玄衣黑帽,腰悬绣春刀。他们来到了麦记船行。

麦三老板笑脸相迎。

邱捕头说:“麦老板,老相识了。”

麦三笑道:“上下行船,承蒙捕头大人多年关照。”

“这个码头,一次可供二十条货船的,还有谁家?”

“好像只有我们麦记船行。”

“说吧,是谁?”

“捕头大人,我不知道您在问什么。”

“你应当明白官差的手段。”

“明白,明白。”

“麦老板,生意可好?”

“混碗饭吃。”

“我想,麻七早就盯上你了。”

“麻七?”

“不留活口的江上悍匪。”

“邱大人,您保境安民,您劳苦功高。”

“说吧,是谁?”

“是您的……您的……您的老友。”

“我的老友?”

“是……是丁大侠。”

“丁铁伞?”

“是他。铁伞大侠。”

 

 

七里滩下游一铺水路处,为黑虎峡。逆行,须拖船上摊。

冬日黄昏,丁铁伞光着臂膀,在乱石密布的河滩拉纤,大汗淋漓。

江上,有二十条竹篷船。丁铁伞身后,是一群青壮。

“啪嗒!”

一把开山刀丢落面前。

抬头,丁铁伞看到了昂首挺立的邱捕头。

“铁伞兄,果然是你!”

“是我。”

“铁伞在船上吧?你没有顺手兵刃。”

“嘛介?”

“开山刀,你将就着用。”

“不用。”

“我要亲手拿你归案!”

“老邱,你是个糊涂虫。”

丁铁伞甩脱纤绳,站立,微笑着直视老友。

一只硕大的黑色怪鸟掠过峡谷,隐没在东山丛林中,不见踪影。

 

 

随同黑色怪鸟出现的,是一团人影,落在邱丁之间。此人是七里滩大秀才邱文峰。他递给堂兄一张草纸。邱捕头细看片刻,把草纸塞入嘴里,艰难地干咽下去,突然仰天大笑,挥动双手,悄然收队离去。

原来,连日暴雨,汀江下游韩江发大水,潮汕灾民缺粮。义者设局,巧取上游富豪余粮救助。

 

20236月于福州

 

(原载《百花园》2023年第10期,《小说选刊》2023年第12期选载。)

参考阅读:

练建安,闽西客家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福建省传记文学学会创会副会长,福建省作家协会主席团委员,《台港文学选刊》(福建省一级期刊)主编。出版有《八闽开国将军》《千里汀江》《鸿雁客栈》等作品集,多篇小小说作品连续多年入选全国31个省区市重点中学高考模拟试卷,曾获中国新闻奖副刊编辑奖、中国人口文化奖、华东地区优秀期刊编辑奖、福建省优秀文学作品奖、福建省图书奖、福建省重大文艺创作项目库最佳影视剧本奖等奖项。2024年3月,获第十届小小说金麻雀奖。

 

 (作者授权发布) 

参考评论:

重述乡愁、侠义和江湖——评练建安小说集《腊月龙灯》

施 展


在中国当代微型小说作家队列中,闽西作家练建安占据了一个特殊位置。从20世纪90年代起,练建安开始从事微型小说创作,同时广泛涉及历史散文与人物传记等领域,迄今已创作20多年,发表300多篇作品,赢得一系列文坛奖项。他的“客家乡土侠义”系列微型小说,不仅在体量规模上甚为可观,更是作家文学世界的重要部分。这一类作品由武侠故事追忆客家生活,从功夫拳脚观照世路人情,大有深意存焉。但他执着经营仿古世界,只为记述江湖恩怨与儿女情仇?写作曾经年代的传说故事,所为何来?无以安放的当代乡愁,为何要以侠义故事进行演绎?新作《腊月龙灯——练建安微型小说选集》可作为切入练建安文学写作的焦点。《腊月龙灯》由《雄狮献瑞》《风水诀》《铁桥仙》《纸上江湖》《汀水谣》《积善堂》《鸿雁客栈》等15辑、69篇武侠故事组成,每一辑围绕不同中心编选小说。从搜集汀江两岸乡间的采风故事,到续写农耕社会乡土侠义传奇,作家每以百千余字的小幅故事来演绎乡愁、侠义与江湖交织的客家文化世界,寄托自身的乡土情结与文学关怀,引人注目。放眼看去,他所谓的“客家”“乡土”“侠义”不应为传统定义所限,在真实与虚构交织建构的文学世界中,三者彼此交相为用,我们不妨视之为一种谋篇布局的考虑、一种乡愁氛围的营造,乃至一种重新对话历史的方式。

乡愁的乌托邦

《腊月龙灯》辑录的小说故事常发生在闽粤赣边。生长于斯的读者们,不难体悟到一种陌生而又熟悉的生活氛围:800 里水路的汀江上舟船穿梭,崇山峻岭间有行人驻留或赶路的身影,古镇上有车马络绎的河坝圩场,白墙黑瓦的围龙祖屋住着数百人家的男女老少,逢年过节时不乏舞狮舞龙的热闹队伍,街边小店里河田粉干油汪滚烫,新沏的梁野山云雾茶香飘四方……这是练建安心目中的江湖之美。这样的文化情境中,武侠构成了敷衍小说、演绎故事的关键。汀江客家的拳法招数、武侠传说连同历史掌故,早已成为当地民俗的重要一景,在客家民系的本土文化中自成一格。武侠文学风靡之日起,市面上的通行故事历来强调各路门派的比武切磋或英雄儿女的恩怨情仇,但练建安的微型小说却兀自写出一份平淡缠绵的乡愁滋味。有意无意间,作家仿佛旨在以侠义故事为沟通媒介,在想象中完成了一场与千年前祖先和故乡的文学对话。从题材选择角度看,作者固然有把故事朝向陌生化方向处理的考量,但他真正牵挂的显然是一个业已消逝的江湖年代,一处充满烟火与侠义的闽西客家世界。小说的原型故事至今仍在乡野民间流传,也存在于老一辈人的记忆之中。某种意义上,正是由一代又一代客家人持续建构、不断丰富的记忆共同体,最终建构并扩充了这一系列武侠小说的故事乌托邦。为此,作家将这一系列微型小说作品命名为“客家乡土侠义小说”,个中蕴藏的乡土情怀已不言而喻。波澜起伏的武侠故事背后,我们有必要叩问历史、叙事与虚构之间的辩证关系,思索文章从何而来的现实根源。这些凝聚千丝万缕的乡愁故事,有些是渗透个人记忆的家族传闻,有些是水岸乡间流传的采风故事,有些是作家遥想虚构的武侠传奇……闽粤赣边的客家文化,竟是如此逼近作家本人的生命经验、牵动他的情感世界。小说《七妹》中出现并写作《客家武林掌故》的练建安,已有现身说法的意味。这种独树一帜的创作姿态,注定了他的写作既是一次在武林江湖中寄托乡愁的心灵寻觅,也是一场跨越现实而寻找知音的归乡长途。在这个意义上,中国微型小说对地域性文化的开掘,同样值得重视。作家字里行间讲述一时一地的历史故事、风俗文化与生活图景,自有一份追忆往昔、留存记忆的乡土情结。无论是冯骥才摹写天津历史与市井烟火的《俗世奇人》,还是孙方友以世态人情勾勒民间文化的《陈州笔记》,均是此类作品的上乘之作。练建安自然承袭了前辈作家的文化想象,打造了独特的闽粤赣边武侠世界,让刀剑江湖有了安顿乡愁的叙事向度,而他对中原乡土与客家文化的由衷热爱,都已跃然纸上。

功夫之外的智慧

从中国文学史的角度看,关于武侠题材小说的定义见解,诚为一个见仁见智的话题。不可否认的是,从鸳鸯蝴蝶派、北派武侠小说以来创立的武侠小说传统,包括梁羽生、金庸、古龙以来的新派武侠小说,已然在20世纪大开武侠之风先河,成为风靡中国乃至进入文学史的经典作品。然而,相比新派武侠小说家笔下鸿篇巨制的武侠故事,练建安以微型小说短篇形制创作的乡土侠义小说,似是有意接续了五四新文学以降的武侠书写脉络。老舍《断魂枪》讲述武道衰落、绝艺将失的油然兴叹,代表了对武侠技艺的追忆和思考;鲁迅《铸剑》串演侠士复仇与人间恩怨的艺术构思,呈现出侠义精神的反叛与升华。从题旨到内容,从思想到笔法,由来已久的武侠艺术无不在现代作家的作品中获得了新的诠释。在此之上,古典和现代、生存与信仰、人心及江湖等主题,包括小说形式和文学内涵的更新,皆是引人深思的话题。对此,精研文学和历史已久的练建安必然懂得,“武侠”“功夫”“侠义”并非一套封闭的意义体系,它自然应有与时俱进的变与不变。与其说他书写乡土侠义小说是为了继承中国武侠书写的文脉,毋宁说这些作品在一定程度上赓续了五四新文学改造的现代武侠观念。《腊月龙灯》以通俗笔法讲述市井武侠故事,在纸上江湖中延展出侠义与乡愁,进而展现出当代武侠小说的不同向度,以及作家投注的特殊情怀。在当代社会,武侠文化正经历着一轮又一轮的叙事重构。练建安笔下的人物群像褪去了武林英雄的神圣光环,转而栖身于市井巷陌的寻常百姓家。闽西客家的老屋里,其貌不扬的男女可能是深藏不露的功夫高人;汀江竹排上南来北往的铁艄公,深谙行走江湖的人情事理。这一将武侠文化融入民间日常的叙事策略,体现了作者对传统武学及侠义精神的重新定义:昔日防身御敌的功夫在太平年月逐渐失去用武之地,那些快意恩仇的拳脚招式纷纷化作平民百姓安身立命的生存智慧。无论是《药砚》里书生华昌忍辱负重的拱手作揖,还是《九月半》中狮头增发和老马刀尽释十年恩怨的气量,都承载了比武功更深邃的人生哲学。相形之下,关于人性善恶抉择的微妙张力构成了武侠故事的书写焦点。光天化日下,惩奸除恶的武功一旦无的放矢,那么它们便不过是惹是生非的源头。曾经风光的武功好手,如今不过是混江湖、卖把戏和求碗沙子饭吃的市井凡人。由此出发,练建安以功夫和人事的互动交集延伸出的人生百态与世相奇情,至为引人关注。《破铜锣》中,李家父子出奇制胜的“破铜锣”,最终在漫长岁月中迎来了内省的回响;《传拳记》中,朱敬贤在师徒比武中险胜当年的拜门师傅造成的意外后果,致使他始终为当年一棍之误悔不当初……这些故事将传统武侠中非黑即白的正邪对立,塑造成人性善恶交锋的暧昧地带,而千招百式的功夫本身,早已退位于淡写轻描的部分。可以说,作家正希望以此表达对武侠文化的理解:江湖不是打打杀杀,侠义不是好勇斗狠,功夫与做人的根本道理是讲究礼节与分寸。质言之,中国功夫之所以博大精深,岂是一招一式的拳脚功夫所能涵盖?江湖的喧嚣和刀剑的暴戾,如何比得上为人的修为与精神的境界?侠义以外的智慧,正在于人情世故的琢磨与体会中。当小说焦点从江湖纷争的演绎深入世道人心的观察,侠义文化的精神内蕴随之在不同语境中焕发新生。对《腊月龙灯》而言,刀光剑影的“侠”不过是小说题材的表征,亘古不变的“义”才是故事思想的真实根底。《五色鱼》侧写乱世之下的军民相处,在屠城硝烟中演绎了人间难得的真情;《雄狮献瑞》里牛肉汤摊主不卑不亢地面对仗势欺凌,尽显功夫以外的谦卑与智慧;《阿青》讲述江湖母女走遍江广福五洲八府的比武招亲,在大隐于市的少林女尼的牵线下,意外凑成一桩姻缘。这有情有义的江湖,这有血有肉的凡人,才是真正值得作家魂牵梦萦的文学天地。或许,唯有在江湖的世界里,在故乡的传说里,练建安才能安放他对乡土、历史和风土民情的温情与敬意,将一腔乡愁落实到纸上原乡。这种叙事上的创新和突破,既让武侠故事摆脱了类型文学的桎梏进而完成了自身的蜕变,又使之在精神意义上凸显了真实而深刻的人间世界。

客家、乡土与侠义精神的文学重构

比起近现代中国的武侠小说,练建安另辟蹊径地发展出重述乡愁、侠义和江湖的视野及方法。他将武侠小说、民间传奇和客家文化并置一处,以侠义精神的文化想象,为中国当代的武侠叙事开拓了新空间。“客家乡土侠义”系列小说一面将客家民俗与古典文化相对接,一面又将日渐消沉的武侠文化视为当代社会的现实倒影。在他笔下,一个是拳脚功夫行将消逝的武林,另一个是人心世相无所不包的江湖;一端是历史记忆的延伸,另一端是文学想象的虚构。这一份萦绕于心的文化乡愁与情感记忆,诚如练建安所言:“岁月流逝,武风隐伏,金戈铁马不再,念及故乡昔日浮光片羽,毋使湮没。”在“武侠”几近销声匿迹抑或沦为消费产品的背景下,练建安坚持以微型小说形式演绎武侠故事,尤为耐人寻味。可是还原到具体的故事情境里,对于作者意欲对客家、乡土与侠义精神予以文学重构的意图,同样要予以重视。我认为,《腊月龙灯》本质上是一部追忆客家武侠文化风貌的思乡之书。作者以武侠故事之灯,照亮了一段民族及历史记忆的盲区。面对传统文化的消亡、乡土传说的流失,在文化情怀无以为继的时分,他俨然有了宋末元初文人周密《武林旧事》中身为遗民的兴叹感慨:“及时移物易,忧患飘零,追详昔游,带入梦寐,而感慨系之矣。”或许正是在此种观念的驱使下,练建安遥想起水泊梁山的好汉风骨、平实宁馨的农耕生活、江湖中人的侠肝义胆……这些片段式的感怀与遐思一旦诉诸笔端,便构成了以微型小说为载体、由乡愁和武侠共同建构的“江湖梦”。无论是中原人还是客家人,中国人始终共享着同一段以侠为名的文化资源和传奇故事。练建安笔下的客家世界,正是一方文学的、诗意的家园,恍若千古文人想象的桃花源一样温馨、一样缥缈。可以说,置身时代洪流之内,他无意用消沉的姿态去重写乡愁的神话,抑或拿传奇故事来遮掩乡土不在的现实。他将自身的乡愁托付给虚实相生的武林江湖,写出了一页页属于客家人的武侠故事,呼吁崇文尚武的侠义精神。这一段穿梭古今的心灵之旅中,闽粤赣边的风土人情、中国文化的风味意象,早已呼之欲出。换言之,《腊月龙灯》不只是为了记录行将消失的武林江湖,而是意在为当代客家文化建构出另一种历史叙述。事实上,发源于中国本土的武侠故事,本是沟通古典文学和当代社会的文化桥梁。它以传承的韧性与自身的活力,为当代人提供了纾解情绪的文化幻觉和奇异体验,与之相应的是微型小说的形式选择,实则暗含了作者书写并整合文化记忆的意图。如是看来,《腊月龙灯》的题材与内容,正是从“前世”指认“今生”的重构视角,把乡愁故事从千人一面的叙述窠臼中解放出来,在实现武侠小说后现代表达之余,更使其具备了文化寓言的意味。如前所述,《腊月龙灯》的武侠故事其实不那么“武侠”。虽然许多小说中不乏武林高手的身影出没于山野乡间,但每逢一较高下、一决生死的时刻,情节往往是点到为止,几乎不见几人露出真功夫。于此,我们来看这一系列故事内外共同彰显的文化逻辑:“武功”不仅是单纯吸引读者的元素,也是对后武侠时期的故事投射了新的认识。如上所言,行走江湖的智慧如今正是功夫之外的功夫,人情世故、忠孝仁义、除暴安良才是故事的核心主旨。此外,小说所呈现的武侠文化的落寞,无形中构成了过度城市化挤压下人类心灵持续坍缩的隐喻,但练建安借此真正关心的问题是:人们能否在武功侠技业已时过境迁的生活环境下,秉持一种古老质朴的道德伦理,或者实现一种侠义精神的当代赓续?循此之道,练建安有心与当下拉开一定距离,让武侠书写跨越现实时空的界限。从乡土到乡愁,从传说到小说,这些武侠故事出落得百转千回,最终落实在历史与民生上。正如与小说集同名之作《腊月龙灯》的文化意象所示,作者期许的武侠之境界:那是祈福消灾、幸福生活的美好向往;那是矫健刚勇、崇文尚武的人性光辉;那是侠者设局、援救灾民的家国大义。据此,小说对客家民俗生活的诗意呈现,对中华文化的庄重致意,正深嵌于人物描写、情节内容的字里行间,并以超越地域、记忆和时代的方式,抵达了中国人内心深处的民族文化情怀。微型小说是方寸之中见天地的写作。中国当代微型小说具体而微的书写实验,早已成为记录时代变迁的文学显微镜。从冯骥才状写天津的市井传奇,到蔡楠反思时代的生态小说,再到练建安追忆乡土的客家武侠,这些作品证明了写作题材的选择不在于新旧与否,文学的根本力量不在于篇幅短长,重要的是作家创作的故事能否激活一花一叶一菩提的境界,从遥远的历史或心灵的深处与当下做出对话。那些在纸上复活的江湖儿女,终会在与现实世界相联结的文化寻根中,引领人们寻找到属于自己的精神原乡。

作者单位: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

本文已在《海峡文艺评论》2025年第3期刊发,转载自微信公众号”福建省文联文艺评论中心“(有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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